颈项

随着脚掌踏着冰冷地板的同时,陈穗的双手套進两边的长袖,手一举,有如一只蚯蚓,蠕动着身子,把头钻进领口,拉下黑色高领毛衣裙的衣角。她走向落地镜子前,食指与姆指调整毛衣的领口,紧贴不宽,遮盖颈部至下巴,有如戴上石膏护具,沈重却安心。手掌打开,环着颈项,反覆揉搓,有如自我安慰,甚至寻求一丝温暖,在这阴天的早晨里。

陈穗的童年在湿漉漉的水分中度過的。瘫坐在浴室里,殘留在地的剩水渗透她的裙子,滋养及蔓延,双腿与屁股上,一条条细长、斑驳的伤痕。她眼神空洞地望著母亲手臂上明显的青筋。母亲缓缓地逼近,捉起她一撮头发,把她拖至裝满水的桶子旁。她的篇幅只容得下,飘着的盛水勺。她以为那一撮头发因为拖拽而脫落至地,然而它们却牢固地贴在刺痛的头皮上。下一刻,她有如不倒翁一样,任由母亲的摆布,整個头颅沈浸在冰凉的水裡。她不知所措地张开嘴,一汪水湧入口腔,入喉時,有如一双手掐住她的脖子,不让她呼吸。陈穗的双手狂乱地挥舞,她想咳出水,却无力地引起盛水的侵入。当陈穗认为,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,母亲把她的头往后拉。

陈穗狼狈地发出喘气声,视线停留在母亲的口腔上。她的耳膜早已被寂静占领,有如一条直线,穿入耳洞,直冲她废墟的脑袋。她无法听清楚母亲的话语,只注意她细薄又干燥的嘴唇,有如涟漪般往上扬。当陈穗看着她眯起眼睛的瞬间,她知道,母亲在笑。

一直到陈穗搬出去,从三姨听到母亲的死讯,再看到母亲的身躯平躺在棺材裡,她终于能从童年的噩梦中醒來。那時是雨季,陈穗的衣裤被雨淋湿,站在棺材外,静静地凝视着母亲。她修长的白发梳得整齐,五官平静安详地睡着,妆容朴素大方,唯独颈项,将近喉咙位置,隐隐约约地露出淺红色的印,红印的弧度,从下颌角蔓延至另一旁的颌角。

死亡是绑着死结的绳子,在圈套里,原是支撑陈穗母亲的身子,把双腿自由地悬挂在空中时,却因地心引力下,逐渐勒深喉咙,摩擦至脫皮,一直到窒息,並无力地将身子坠落至地。脖子上的线条,貌似告知陈穗的母亲,有如手掌上曲折的生命线,终将走到尽头。

当陈穗从火化场的工人的手中,接过轻得沒有重量的骨灰坛的時候,她似乎能夠原谅母亲了。大火把骨头烧成灰烬,她对母亲的那份恨也跟隨白烟飘散而去。她把坛子放置耳畔摇晃,传入她耳膜是沙沙清脆的声响。过后,陈穗決定把母亲一部分的骨灰倒入一个纹上精致雕饰的小瓶子,由她亲自保管。

陈穗从梳妆台拎起两边银色链子,项链上的中央系着一个小瓶子。双手围着颈项一绕,娴熟地扣上链扣。陈穗捻起瓶子,轻轻地在耳边摇晃,再把它温柔地搁在毛衣,将近喉咙位置上。她转身,面向床上,提起公事包,跨步走向家门。

小瓶子随着陈穗的身体走动而摇摆,伴随着她,面对潮湿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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